在歐洲快消品行業全力推進無塑化轉型的大背景下，作為環保代塑中流砥柱的白卡紙，本應在市場上大紅大紫。然而，伴隨著居高不下的能源成本、大盤產能過剩以及終端消費疲軟的三重暴擊，歐洲包裝紙巨頭們正在經歷一場意想不到的集體大潰敗。

近期，德國知名原生纖維紙板制造商、FOLBB集團旗下的核心主力，年收入達8000萬歐元的拜爾斯布隆原生纖維紙板有限公司，正式向德國羅特韋爾地方法院申請破產。

幾乎在同一時間，其位于荷蘭的另一家兄弟企業埃爾貝克白卡紙廠也提交了相應的破產申請。這兩家擁有數百年歷史沉淀的白卡紙行業巨鱷在短時間內接連失守，徹底撕開了歐洲包裝供應鏈表面風光的裂口。

德國黑森林的驕傲墜落：兩家百年老廠在剝離后走向清算

要看清這場破產風暴的來龍去脈，得先看看這兩家紙廠背后的歷史底蘊。在過去，位于德國拜爾斯布龍和荷蘭埃爾貝克的兩家紙板廠共同隸屬于大名鼎鼎的紙業巨頭MM集團。從集團剝離之后，兩家工廠合兵一處，組建成了如今的FOLBB集團。

這種合并在當時被寄予厚望，因為這兩家高檔紙廠生產的原生纖維紙板從技術工藝到高科技基因完全一致。

其中，位于德國黑森林國家公園原址的拜爾斯布隆工廠，其前身是大約75年前成立的“泡沫木”紙板廠。如今，這個隱藏在原始森林里的現代化廠區擁有約210名員工，年產能高達9.5萬噸。而位于荷蘭費呂沃林區邊緣的埃爾貝克工廠則更顯古老，其造紙歷史可以追溯到360多年前。這里如今聚集了220名員工，年產原生纖維紙板高達15萬噸。

然而，就是這樣兩家擁有純正歐洲制造血統、年營收穩在上億歐元上下的主力生產商，在市場寒冬面前卻顯得弱不禁風。布林克曼律師事務所透露，盡管管理層此前在運營端采取了各種激烈的削減成本措施，但在高昂的電費和天然氣賬單面前，紙廠的資金流動性依舊在失血，最終徹底失去了長期穩定的可能。

目前，法院已任命重組專家揚·馬庫斯·普拉特納博士為初步破產管理人，克里斯托夫·恩克勒和塞巴斯蒂安·內策爾協助其開展工作，整個工廠正寄希望于通過結構化的流程在全球范圍內尋找能接盤的戰略投資人。

極致的代塑神話：高品質木漿與歐盟SUP指令下的明星基材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FOLBB生產的產品在技術指標和環保概念上，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兩家工廠所生產的高品質白卡紙，全部使用來自嚴格控制供應鏈的頂級原生木漿。這種材料擁有卓越的表面效果、高挺度以及最高的食品衛生安全性，歷來是歐洲高端化妝品、高檔醫藥品以及一線電子產品包裝的首選，在快餐和餐飲服務行業更是搶手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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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在歐盟出臺《2019年一次性塑料指令》（SUP指令）后，這種能夠多次循環使用、可100%回收的原生纖維紙板，成為了全球商品流通中替代塑料和合成材料的“綠色標桿”。

更絕的是，這些原材料木材全部來自工廠周邊的可持續管理森林。當這些白卡紙在經過數次循環、接近其生命周期終點時，它還是極少數可以在垃圾焚燒廠里直接少量焚燒、且期間無需添加任何石油和天然氣的環保物料，部分優質系列甚至具備完全的可堆肥性。

但就是這樣一種完美踩中歐洲所有環保和政治正確紅利的高性能產品，卻在現實的制造成本面前摔了跟頭，深刻證明了如果沒有廉價且穩定的能源做支撐，再美好的綠色概念也無法在商業世界里長久存活。

下游供應鏈的骨牌效應：員工薪資雖保、但飲料與消費品巨頭正面臨成本逼空

目前，破產重組的程序正在緊張推進中。管理人普拉特納博士表示，他目前的絕對核心重點是穩定工廠的日常運營，并維持對現有客戶的交付能力。

目前，廠方已經通過破產預付工資的特殊渠道，強行為拜爾斯布隆工廠的220名工人們墊付并確保了2026年6月、7月和8月這三個月的薪水。

為了不讓生產直接停擺，律所已與核心客戶、長期供應商以及其他利益相關者展開了第一輪的磋商，希望在保住就業崗位的同時，拿出一份可持續的重組計劃。

然而，業內人士紛紛擔憂，這次FOLBB兩家工廠的同時陷落，其后續引發的骨牌效應將很快蔓延到當前的整個包裝市場之外。作為歐洲高端白卡紙的核心源頭之一，拜爾斯布隆與埃爾貝克的任何實際減產、或者是短期內的供應緊張，都會立刻像針刺一樣，直接加劇下游各大對白卡紙有著剛性需求的國際飲料巨頭、大型醫藥企業的紙盒供應壓力。

在原材料缺口擴大和成本再度走高的雙重夾擊下，終端消費品分銷鏈條的利潤率恐怕將在今年下半年面臨新一輪殘酷的壓縮與洗牌。這場黑森林里的資本危機，最終還是將代價轉嫁給了整個全球快消品的食物鏈下游。

更令人揪心的是，這場危機似乎還在向更深處蔓延。目前，箱板瓦楞紙生產商Gemdoubs和Cenpa已經步入破產管理程序，生死未卜。而作為法國紙漿供應“生命線”的Fibre Excellence，其未來也依然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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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這家公司的兩家工廠貢獻了全法國30%的紙漿產量，一旦它們出現閃失，整個法國造紙業將徹底失去原材料的自主權。這種從紙漿到成紙的全面萎縮，標志著法國正從一個曾經的工業強國，逐漸滑向完全依賴進口的尷尬境地。

為什么在產量看似穩定的情況下，企業卻接二連三地倒下？Copacel協會總結了三個致命因素：售價持續走低、產能利用率嚴重不足以及生產成本的野蠻增長。很多人可能會下意識地認為，是因為大家不用紙了，消費量下降導致的，但協會認為這只是表象，真正的“元兇”來自外部市場的劇烈沖擊。

由于美國對華加征關稅等貿易政策的溢出效應，原本銷往美國的亞洲紙張為了尋找出路，開始以極具競爭力的價格涌入歐洲市場。這種被協會定性為“傾銷”的行為，極大地擠壓了本土企業的利潤空間。面對這種降維打擊，法國造紙界開始強烈呼吁政府不能再坐視不理，必須考慮采取關稅等貿易保護措施來捍衛本土產業的利益。

除了外部環境的惡劣，法國本土的生產環境也讓企業叫苦不迭。相比于周邊國家，法國造紙廠承擔著更沉重的稅收負擔和能源成本，加上行政審批程序的繁瑣冗長，導致生產成本長期居高不下。

可以說，2025年不僅是法國造紙業平淡的一年，更是其發展軌跡中一個充滿痛點的轉折點。去年法國GDP僅增長0.9%，低于歐盟平均水平，工業活動的復蘇力度微乎其微?；仡櫄v史，該行業在2023年曾經歷過15%的斷崖式下跌，雖然2024年反彈了2.4%，但去年的這種“橫盤穩定”其實是犧牲了多家工廠、關停了大量產能后，靠著三臺新機器的投產勉強抵消出來的假象。

從不同的細分市場來看，包裝紙和紙板的產量表現最為糾結，去年產出約450萬噸，同比下降了1.2%。這背后的消費邏輯正在發生深刻變化。雖然醫藥包裝領域依然強勁，但隨著消費者購買習慣向折扣零售商轉移，以及塑料包裝在某些場景下的“回潮”，車載包裝和液體包裝的需求明顯縮減。尤其是RDM Blendeques工廠的關閉，直接導致法國紙板產量在2024年同比大幅萎縮了8.1%。

而在箱板瓦楞紙領域，盡管消費者在食品包裝上的支出變得更加謹慎，但得益于技術更新，該領域反而實現了0.2%的微弱增長。這主要歸功于挪威森林公司（Norske Skog）在戈爾貝投產的新機器，以及VPK集團在阿利扎伊工廠產能的逐步釋放。然而，這種增長同樣伴隨著陣痛，上半年好不容易拉升的價格，在下半年因為需求疲軟和外部競爭被悉數抵消，全年的利潤提升空間極其有限。

最慘烈的莫過于印刷用紙市場。去年，法國印刷紙產量再次下滑2%，總量萎縮至77萬噸。在數字化浪潮和歐洲整體需求下降7.9%的大背景下，廠家幾乎是在虧損的邊緣掙扎。亞洲低價紙張的沖擊在這里表現得尤為明顯，導致去年全歐洲印刷紙市場砍掉了120萬噸的產能，但業內專家普遍認為，這種出清還遠遠不夠。

唯一讓人感到些許慰藉的是生活紙市場。受近年來產能投資的帶動，法國衛生紙產量預計將增長7.5%，達到88.9萬噸。像Lucart和MP1865等企業的持續投入，為這一領域注入了活力。但即便是這個看似紅火的賽道，生產商們也面臨著成本高企、漲價困難的雙重夾擊。

從宏觀歷史跨度來看，法國造紙業正在經歷一場痛苦的“換血”。2005年時，印刷用紙曾占據法國產量的半壁江山（約45%），而到了2025年，這一比例已經跌至不足2%。取而代之的是包裝紙和紙板，其份額從當年的43.5%狂飆至如今的近70%。這種結構性的巨變，反映了時代對紙張定義的變化。

最后，從財務數據和貿易格局來看，形勢依然不容樂觀。2025年法國紙業總收入下降近3%，跌至56億歐元。與此同時，進口量下降3%，出口量下降1.3%。雖然出口有所下滑，但法國依然維持著其“外向型”產業的特色，54%的產量銷往海外，其中僅德國就消費了法國出口量的四分之一。

對于法國造紙人來說，未來的路不僅取決于工廠里的機器轉得快不快，更取決于政府能否在能源、稅收和貿易壁壘上，為這頭疲憊的工業巨獸爭取到一個喘息的空間。